一块深褐色的多孔蛋白海绵,孔洞里含着酱汁,混着香菇、木耳、黄花菜与花生,冷着上桌。它由小麦面团洗去淀粉后剩下的那团面筋做成——人类把植物蛋白炸成骨架、再焖回汁里,做出一种几乎像肌肉的咀嚼感。
预估烹饪难度:★★★☆☆(中等)
预计耗时:约 2 小时(含泡发 40 分钟、焖 20 分钟、冷却 1 小时)
观察记录:一只白瓷浅盘,里面是一堆深褐色的、形状不规则的多孔块状物,像被谁徒手撕开的海绵。孔洞里含着酱色的液体,表面有一层薄亮的膜。块与块之间混着褐色的伞状切片、黑色的耳状物、金黄色的细长针状物,以及圆形的、表面光滑的小颗粒。整盘是凉的,人类在室温下直接吃。
先看这堆东西的原材料。它是小麦粉,但被做过一次分离。面团放在水里反复揉洗,淀粉被水带走,最后剩下一团黏而有弹性的东西——面筋。面筋里主要是麦谷蛋白与麦醇溶蛋白,遇水后靠二硫键、氢键与疏水作用交联成网,形成一个能拉伸、能回弹的三维骨架。观察者注:这是植物界少见的、具有橡胶弹性的蛋白质结构,人类却先把它从淀粉里洗掉,只留下这层骨架,然后拿它当食物。
洗净的面筋经过发酵与干燥,内部布满气泡,成为干烤麸——一块脱水的蛋白海绵。干燥状态下它硬而脆,掰开的断面全是孔。接下来的步骤是油炸:一百八十度下锅,孔壁之间残余的水迅速汽化,蛋白网络被热固定,孔壁变硬,表面发生美拉德褐变,形成一层薄壳。这一步的目的不是把它弄熟,而是给海绵装上一副骨架:没炸过的烤麸一焖就烂成糊,炸过的才能吸饱汁还保持形状。
撕,而不是切,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工序。刀切会压扁孔洞、把断面封住;手撕顺着网络的方向断开,断面粗糙、表面积大,毛细孔全部敞开。吸汁靠的是毛细作用与孔内气体的置换——热汁进入孔里,孔中的空气被顶出来,所以焖的时候锅里有轻微的咕嘟与冒泡,那是空气在让位。
味道是几套化学叠起来的。生抽带来谷氨酸与肽,香菇带来鸟苷酸,两种鲜味物质同时出现时,呈味强度不是相加而是相乘,人类把这个叫鲜味协同。冰糖的作用不止于甜:糖在收汁时提高黏度、参与焦糖化与美拉德,让表面发亮;老抽的色素在弱酸环境下稳定,给这块浅色的海绵一个深褐的外壳。八角与桂皮的香气分子是脂溶性的,需要油把它们带出来,再由孔洞把香气存住。
火候决定成败。小火焖十五到二十分钟,是为了让孔壁在九十五度上下慢慢软化、允许汁液渗进去,同时又不把网络煮散;大火快煮会让外层蛋白急剧收缩,汁反而进不去;时间过长,孔壁水解,块身塌陷成软泥。收汁到三分之一时,汁的浓度刚好能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膜,冷却后这层膜把香气封在里面。
为什么必须是凉菜?冷却之后,表面的糖与氨基酸浓度进一步上升,黏度增加;蛋白网络在低温下更紧实,咀嚼时有回弹。热吃是软塌的,凉透了才有那种「咬下去先遇到抵抗、随后松开、汁从孔里被挤出来」的三段式层次。观察者注:人类会故意让一道菜降温,以获得结构。
地域解释了它的形状。江南不是小麦主产区,面筋是面食加工的副产物——洗面取淀粉、做凉皮、做澄粉,剩下那团面筋舍不得丢。寺院的斋菜系统把它做成「假肉」,因为它的机械响应最接近肌肉纤维:能咬、能撕、有回弹。上海本帮把糖下得更重、酱油更浓;四喜——香菇、木耳、黄花菜、花生——给这块单色的海绵配上四种不同的咬感:滑、脆、韧、粉。
名字里的「烤」也不是明火烘烤,而是吴语里「㸆」的音借:小火加汁、慢慢收干,让味道㸆进去。观察者注:人类会给一种烹饪法起一个与实物不符的名字,然后一代代照着做下去。
小麦传入黄河流域大约在四千年前,磨粉、和面之后,人类很快发现了面团的另一种用法:把面团放在水里揉洗,淀粉溶进水里,手里剩下一团黏而有弹性的东西。这个动作最早的目的是取淀粉——做凉皮、做澄粉——面筋是顺手得到的副产品。它便宜、耐放、能做成各种形状,于是被单独留下来。
宋代城市饮食繁荣,市食记录与笔记里已经出现面筋类制品;寺院斋菜用它仿肉,因为它的咀嚼感最接近肌肉,「假煎肉」一类做法由此而来。明代的本草著作把面筋正式记入食物条目;清代江南素菜馆把面筋、豆腐、笋、菌并列为素菜的主力,无锡的油面筋塞肉、苏州的面筋泡也在这条线上流行,说明它已经从寺院走进市井。
四喜烤麸成形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上海。本帮菜重油、重糖、重酱油,厨师把油炸过的烤麸与香菇、木耳、黄花菜、花生同锅焖透,冷却后作冷盘上桌;它是弄堂菜与素菜馆共同养出来的菜。「四喜」是四种配料凑出的吉利名,与婚宴上的四喜丸子同名而不同物。
二十世纪后期,袋装干烤麸进入超市,家庭做法被简化成泡发、油炸、焖三步,做一次能吃几天。素食与宗教饮食的复兴又让它回到斋菜席面上,成为素宴里的固定冷盘;今天它同时是上海冷盘的常客与素食者的「肉」。观察者注:这道菜把一次分离剩下的副产品做成了主角,把植物蛋白做成了动物肌肉的口感,还把「凉」当成了一种烹饪手段。
酱香浓甜 · 孔洞吸汁 · 咬下回弹 · 冷吃更紧